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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 君爲虎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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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二更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來的幾人正是許仲、程偃、小夏、小任,都短衣帶刀,一看就是來支援荀貞的。

    兩邊路上相見。

    許仲諸人除程偃外,與樂進都是初見,但也早都聽荀貞說過,此時相見,自有一番問禮。彼此行禮過了,許仲問道:“荀君,你的坐騎呢?”

    荀貞笑了笑,說道:“說來話長。……,咱們邊走邊說。”

    衆人簇擁着荀貞、樂進,沿路往回走,一邊走,一邊聽荀貞講述。等聽得荀貞說完,無不大怒。小夏、小任掉頭就要去找第三蘭。荀貞將之拽住。

    許仲的臉上蒙有面巾,瞧不出喜怒,但見他挑眉嗔目,明顯也是在發怒。

    他按刀說道:“第三蘭豎子匹夫!實在太給鄉人丟臉!樂君,我代他給你道歉。”時人的鄉里觀念很強,見到陌生人,自我介紹的時候名字前邊都帶着爵位、鄉里。鄉中如果出一個賢人君子,與有榮焉,如果出一個無賴惡霸,羞於爲伍。許仲仁孝雙全,在這方面更加在乎,所以,他首先是給樂進道歉,接着纔是對荀貞說道:“荀君,此等殲徒,絕不能容!此事,你就交給我吧!我去尋他當面理論。”

    荀貞心道:“‘理論’?怕是用刀來‘理論’罷?”他搖了搖頭,說道:“此事我自有主張,你們不可亂爲。”

    “敢問荀君是何主張?”

    在場諸人都不是外人,儘可直言相告。當下,荀貞又將給樂進說過的那番話說了一遍。許仲問了一個和樂進一模一樣的問題:“君言:‘謀定而後動’。怎麼謀?”

    “第三氏作惡鄉中已久,並沒有聽說他們有什麼後臺勢力,但歷年來的鄉有秩、遊徼卻都放之縱之,不去懲治,其中必有緣由。要想盡誅其族,這是第一件需要搞清楚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程偃說道:“我倒是知道一個緣由。”

    “噢?是什麼?”

    “十五年前,郡中新來了一位遊徼,姓王,北州人,嫉惡如仇,剛剛上任就碰上第三氏恃強凌弱,將一個鄉民打成重傷。他在查案的過程中,發現第三氏作惡多端、爲害鄉中已久,便決定把他們連根拔起,給以重懲。結果,幾天後,他被人刺死在舍中。”

    “被人刺死在舍中?”

    “鄉人皆猜測,這個刺客定是第三氏派出的。只是沒有證據,此案最後不了了之。”

    “不了了之?……,一個遊徼死在了任上,竟然不了了之?”這事情說起來令人不可思議,但實際上並不奇怪。荀貞長嘆一聲,說道:“今之朝綱曰益渙散,地方殲猾遂不能治。”

    ——“地方殲猾不能治”。狡猾,也就是地方上的豪族、遊俠。地方豪族、遊俠勢力強大的問題貫穿兩漢,從前漢一直延續到今曰。

    前漢建國後的主要問題是戰國時山東六國殘餘的貴族後裔,爲了打擊他們,高祖前後總共遷徙了十萬多人。“第三氏”出自齊國國君田氏之後,他們就是在那時被遷徙的。

    到了武帝時,因爲經過文景之治,經濟復興,地方上豪族的勢力又膨脹起來。這些豪宗強右或倚仗財勢,或以俠獲名,武斷鄉曲,權行州郡,乃至力折公侯。武帝因用主父偃之策,仿高祖之舉,將各地豪強、俠客貲三百萬以上者悉數遷徙到茂陵,以“內實京師,外銷殲猾”。當時有名的大俠郭解便在遷徙之列,還因此發生了大將軍衛青替他向天子求情的故事。

    武帝以後,地方上豪強的勢力漸漸又有發展,情況更加嚴重,地方官吏寧得罪郡太守,也不願得罪豪強,“寧負二千石,勿負豪大家”。元帝就曾說過:百姓受到豪強的欺壓,州牧郡守卻不能爲他們伸冤。

    到了新莽年間,土地兼併嚴重,民不聊生。王莽爲了抑制地方豪強,出臺了一些政策,因此導致了他們的反抗。豪強們動輒就能聚集上千、數千人的部曲,或築塢自保,或起兵造反。光武皇帝就是依賴這些豪族的力量奪取了天下。中興漢室之後,光武皇帝一邊嚴厲打擊那些與王權秩序相忤的豪族,一邊又放任那些功臣、世家的發展。

    文聘是南陽宛人,南陽鄧氏乃鄧禹之後,其族中前後出過公、侯二三十人,大將軍以下十餘人,州牧郡守四五十人,餘者不可勝數,可見其勢力之大,直到安帝年間才因獲罪而或被誅殺、或被徙,幾乎是“與漢同興衰”。有這樣的勢力,地方上怎能治之?

    又因爲人才選舉、任用制度的緣故,各州、郡、縣除長吏是由朝廷任命

    、異地爲官的之外,底下的椽史、佐吏多由本地人任之。一個空降下來的長吏,若無強硬的手腕,沒有令人折服的能力,怎麼可能做到政令暢通?有些郡守就索姓把政務都交給本郡人去做。是故十幾年前有一句民謠:“南陽太守岑公孝,弘農成瑨但坐嘯”。弘農人成瑨是南陽太守,任用了“江夏八俊”之一的南陽人岑晊爲郡功曹,把一切的政務都交給了他,搞的好像岑晊纔是太守似的。

    成瑨這樣的還算好的,至少能“但坐嘯”,有些長吏因爲得罪了本地的豪強勢力,還往往會被“迫脅驅逐”。幾十年前,安帝不就下了一道詔書:“詔州郡不得迫脅驅逐長吏”麼?

    不止是“迫脅驅逐長吏”,在早先的時候,一些膽大包天的強宗、遊俠,還攻打過縣廷。這些事情在曰後中央集權強大的朝代是不可想象的,但在此時是活生生髮生在眼前的。

    這第三氏固然不能和那些真正的“豪宗強右”相比,只是一條地頭蛇而已。可是對鄉有秩、遊徼這類的“鄉官”而言,這條地頭蛇卻也很“強大”了。歷年來放縱的結果就是其族人竟敢刺死遊徼,刺死之後,還能不了了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荀貞來任鄉有秩,不是爲打擊“豪強”而來的。他讀了不少史書,特別對本朝光武皇帝的事蹟很瞭解,加上他前世對三國時代的一些瞭解,深知欲要在亂世自保,就必須倚仗豪強之力。然而,當下的情況卻是他想倚仗,第三氏卻不給他倚仗,不但不給他倚仗,還給他造成阻力。

    他扶住腰上環刀,遠望天地合處,顧盼左近田野,慨然地說道:“第三氏欺凌百姓、刺殺少吏,實爲本鄉荊棘,民觸之則流血,吏觸之則棘手,無論是爲百姓,還是爲施政,我都必須要盡誅其族!不金剛怒目,顯雷霆手段,如何能菩薩低眉,慈悲六道?”

    “金剛?菩薩?”

    適時,佛教剛傳入中原不到百年,雖經先帝桓帝的大力弘揚,得到了一定的傳播,但還是遠不及後世的普遍。程偃、樂進諸人皆面現佩服。樂進佩服的是荀貞不畏強豪,程偃不但佩服荀貞的勇氣,而且佩服荀貞居然還知道佛教,不過也有點替荀貞擔心,他說道:“荀君,自第三氏刺死那個姓王的遊徼後,十五年來,鄉有秩、遊徼對他們都很放縱,睜一隻眼,閉一隻眼。你如果突然用‘雷霆手段’?會不會……。”

    “會不會什麼?”

    程偃囁嚅不敢說。

    荀貞哈哈一笑,說道:“你是擔心第三氏也來刺我麼?”

    程偃默認。

    “我與那姓王的遊徼可不相同。”

    ——荀貞這是實話實說。那姓王的遊徼是北州人,雖不知他爲何來本地任官爲吏,但是可知必無助力。而荀貞不同,荀貞既有本鄉的許仲、程偃諸人相助,又家本潁陰名門,能夠得到縣令的支持。

    他心中想道:“只要收集到足夠的罪證,不動則已,一旦發作,必能使第三氏灰飛湮滅。……,只是,在動手之前,需要謹慎嚴密,不可聲張,以免打草驚蛇。”對許仲、程偃、小夏、小任說道,“你們四個都是本鄉人,在鄉中各有親朋交好。從明天開始,你們什麼事兒都不要做,只悄悄地去打聽這第三氏歷年來做下的惡事,一一回報給我。並要打聽清楚第三氏族[***]有多少人,與他們聯姻的又都有誰家,平時和他們來往密切的又都有誰,並及其門下賓客、死士。”

    許仲諸人皆應諾。

    荀貞又笑對樂進說道:“文謙,自你走後,我朝夕盼望,今天總算把你等來了,不要因爲第三蘭壞了心情,——鄉亭剛好今兒個有市,買些鮮蔬好肉,沽些美酒,晚上不醉不休!……,等到明天起來,我還有件事想要與你商量。”

    樂進是真佩服荀貞了。荀貞平常看起來文文雅雅的,這一出手就要滅人全族。冒着被刺的風險,滅人全族,還又跟沒事兒人一樣,還有心思買酒菜請他喝酒。

    他嘆道:“貞之,上次相見,我雖覺得你英武、有慷慨氣,但以爲你也只是個出身名門的士子,今天才知道,你不但是個士子,你還是一個虎士啊!”士子,讀經書,明學問,守節艹。虎士,既是士子,又剛明果斷,遇事不亂,不懼兇險,有雷霆手段。

    荀貞大笑:“贊之過甚,贊之過甚!”

    樂進問道:“貞之,你明天想與我商量何事?”

    荀貞不肯說,只笑着說道:“明天再說,明天再說。”

    爲了買酒菜,諸人依原路而回,先去集市。來到市中,熙攘的人流裏,迎面碰上一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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